老九家的盐水鹅

2020年11月 20日 08:17 | 来源: 扬州晚报-扬州网 | 扬州网官方微博

李明春

老九家做的盐水鹅,口感好,味道正,方圆几个村颇有名气。

老九每天骑着一辆改装过的“二八大杠”旧自行车,后车架绑着一个椭圆形腰箩,竹子编的,腰箩里装着两三只老鹅,有时还带半个卤味十足、烀得烂熟的猪头肉以及油炸花生米等卤菜,走村串巷卖。老九算得上是最早一批流动商贩,活跃着乡村的经济。

鹅油猪油浸得红润的腰箩,用一块白的棉布遮挡灰尘,但挡不住盐水鹅的卤香味,那味道直钻大脑,勾起馋虫无数。常常惹得放学的我们,疯了一样跟着卖老鹅的老九狂奔。老九见有人追赶,也是开心,咧着嘴,龇着大白牙,一声唿哨,狂蹬自行车,试图甩掉我们这些小屁孩。我们紧咬不放,边跑边狂吸老鹅的香气,直至老九自行车和他的笑声,歪歪扭扭一起消失在村子马路的尽头。

老九有天卖完鹅后,在朋友家喝酒贪杯,带着醉意骑车回家,晚上黑黢黢的小路崎岖不平,连人带车摔倒在路边沟渠里,差点丢了小命。之后家里人再也不让他出远门卖鹅,家门口卖,不愁销。但我们这些外村人就没有口福了,想要吃盐水鹅,非得跑三四里路不可。当然,那时一般人家,哪能天天吃,只有家中来客时,才会奢侈一回,有面子。

家中来客,小孩跑腿。刚进老九家院门,就被满院子烀老鹅大料香气熏倒。传言每只鹅进他家门就不敢再叫一声,因为有杀气,所以鹅们不敢叫。做鹅,选鹅是关键,要选走地鹅,最好天然放养,吃草的,肉质结实,脂肪少,富含蛋白质。也不要太大,五到六斤的为好,年龄五个月左右的成鹅最佳,老九家的鹅当属此列。见有生人进院,他家那条叫“大花”的狗子躺在柿子树下狗窝里,伸长脖子冲我高声狂吠。“大花”虽然龇牙咧嘴,口沫横飞,但那架势一点也不凶,充其量只是例行公事,告知主人有人来了。听到狗叫,老九从后屋走出来,黑驴蛋般的油脸见人一脸笑,见是我自是熟悉,呵斥一声,“大花”立马偃旗息鼓,用长舌舔卷一圈口水,打个哈欠,把头伏在前腿上昏昏睡去。

老九二话不说,搬出一块巨厚的砧板,简直就是个树墩子,从腰箩里拿出一只色泽金黄、油亮饱满的盐水鹅来。他家的盐水鹅不但好吃,品相也很好,他家的鹅出锅后皮没有一点破损,肉烂而不碎。

放在砧板上,右手持斩骨刀,手法娴熟地从鹅颈处沿腹部顺切至尾,游刃无声,入骨处左手半握拳用劲敲一下刀背,鹅一分为二。问我要多少。我说四分之一后截。取半只鹅,中切一刀,后半截称下重量,随即告诉我多少钱。然后拎着鹅腿骨,挥刀上下飞舞,“啪啪啪”,剁下的鹅肉,每块呈长条状,竟是一般大小,排列整齐均匀。鹅腿快剁到一半时,老九突然停下动作,龇牙一笑,正好看到我喉结骨碌滚动了一下,他举起剩下小半截鹅腿,送到我面前说,“还按老规矩吗?”“那当然。”我接过鹅腿,在鼻间闻闻,深吸一口香气,没舍得下口,然后放了回去。今天家中有客人,买回去老鹅没有腿,一定被我爸骂的。老九哈哈大笑,从另外四分之一老鹅上挥刀剁下一小块鹅肉,径直塞到我的嘴里,说给你解馋。我不好意思,但唇齿舌尖却开始一番攻城略地,把一块鹅肉细细咀嚼研磨回味,肥而不腻,咸而不齁,从鲜香酥嫩中慢慢细数它的前世今生。

鹅剁好后放进我带来的大碗里码好,均匀地浇上鹅油鹅卤,色泽金黄油亮,煞是馋人。老九拿出一张蒸过的荷叶,将碗覆盖裹住,一根马蔺草缠绕两圈,碗口扎紧。粗砺油腻的汉子做这事居然很认真,像小女人,也让我想起中药房包中药的老先生也是这般。老九家的盐水鹅就这样,一直是贫瘠乡村餐桌上美食担当,令人回味无穷。

之后很多年,辗转住过很多地方,每个地方几乎都有卖盐水鹅的,也会买盐水鹅招待家中来客,但与老九家的鹅比起来,总觉差那么点意思。偶尔回老家时,还会顺道从老九家买点盐水鹅带回城里品尝。再后来,听说老九去世了,就连那个村子也搬迁了,老九家的盐水鹅至此成了一种念想。

每每想起那些在风中追逐鹅香奔跑的少年,不禁莞尔,惊觉,日子原来过去这么久了。


责任编辑:煜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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